2026年9月30日，上市公司海联金汇发布了一则不太引人注目的公告：公司收到天津同融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发出的《关于终止股权转让协议的函》，决定终止对旗下支付机构联动优势100%股权的转让交易。

天津同融是抖音体系内的持股平台，持有抖音支付科技有限公司（原武汉合众易宝）的全部股权，也是此次交易的收购方。双方于2024年4月签署协议，约定交易价格为基准对价7.5亿元加上交割日调整后的净资产对价（合计约14亿元），此举被视为抖音集团意在补齐银行卡收单牌照、支撑生活服务线下交易场景的关键一步。

然而，这笔交易在书面协议生效两年半后，以一纸“友好协商”宣告结束。

多数舆论将此事解读为“抖音扩张遇阻”或“支付牌照并购遇冷”，但若将其置于字节跳动的并购历史中审视，这其实是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

IT桔子数据显示，从2014年至2026年初的近12年间，字节跳动累计完成了61笔并购和156起投资事件，几乎从未有过一桩已披露的并购交易被终止。联动优势这笔交易正是字节体系内首例公开“踩刹车”的并购。

值得深思的是，一个从不轻言放弃的并购高手，为何在支付牌照上主动放手？

一、交易终止原因：监管出手，合规面临挑战

两年半过去了，字节的这笔并购交易为何始终未能落地完成，而是突然解除？

最直接的影响因素是，2026年8月28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了新一批非银行支付机构《支付业务许可证》续展结果，联动优势因存在《中国人民银行行政许可实施办法》第二十四条所列情形，被中止续展审查。

但中止本身并不等同于“摘牌”，监管文件明确“中止审查期间业务可正常开展”，不过牌照存续的不确定性被显著放大。

此外，联动优势的合规历史存在污点：海联金汇2024年9月发布的公告显示，联动优势在2020年7月至2023年8月期间，为3家跨境商户办理购汇及跨境付汇业务时，对交易信息审查不合规，被国家外汇管理局北京市分局没收违法所得并罚款，罚没合计8470.84万元。

最重要的是，这笔交易自始至终未能完成“最后临门一脚”。2024年4月签署协议后，因尚未取得主管机关（央行）的审批，股权变更交割一直不具备条件。

两年半的等待后，续展节点面临变数，双方最终选择终止交易，为此抖音还额外支付了一笔超过6000万元的“分手费”。原因在于，2025年6月，联动优势与天津同融关联方签署过一份借款协议，获得本金不超过6000万元的借款，分四期转账。终止交易后，该笔借款本金及利息被全部豁免。

二、字节的并购家底：12年61次，并无终止先例

为什么说这次“刹车”很反常？这就要看字节跳动过去十二年并购史的高完成度。

公开口径下，IT桔子收录的字节跳动及关联主体并购清单上共有62家公司，仅1家公司（联动优势）显示终止交易，完成度达到98%。

其中，代表性的并购案例包括：2014年的图虫网，2017年的Musical.ly（金额约8—10亿美元），2018年的Faceu激萌（约3亿美元），2019年的上海墨鹍与互动百科，2020年的武汉合众易宝（即抖音支付牌照主体）与百科名医网（后更名小荷医典），2021年的沐瞳科技（约40亿美元）与PICO（合计约90亿元），2022年的美中宜和（约100亿元），以及2024年的Oladance等。

字节并购的方法论也因此被反复讨论过：Musical.ly的整合9个月完成、品牌被果断抹除但两位创始人朱骏、阳陆育均入职字节，并继续负责抖音/TikTok业务；沐瞳2026年以约60亿美元被出售给Savvy Games，实现账面收益约20亿美元；锤子科技的并购只取专利与坚果手机团队，绕开原公司债务。

这些案例共同构成了字节的并购姿态：“看准就出手、出手必交割、交割即整合”。

并购联动优势的金额在字节并购史上并不算高，但却是字节首次主动选择“终止交易”的并购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而是监管与合规的门槛已让这笔交易变得不划算。

三、抖音支付并购失利，还是主动“断舍离”？

主流叙事倾向于把这次终止交易解读为“抖音扩张遇阻”或“支付牌照并购冷却的信号”。但与其说是抖音被动出局，不如说抖音在新的监管节奏下，主动剥离投资标的。

支撑这一判断的三个事实点：

其一，抖音本身的支付能力并未受损。2020年8月通过天津同融收购武汉合众易宝后，抖音在2021年1月上线抖音支付，已具备互联网支付的资质与运营基础。并购联动优势的诉求是补齐银行卡收单许可，让本地生活服务等线下场景形成闭环。这是一块“补缺型”牌照，而非“起点型”牌照。

其二，继续等待这张牌照恢复续展的时间成本与不确定性已经不对等。中止续展后，联动优势需要先消除触发第二十四条的情形，再重新申请续展，再通过央行股权变更审批，再完成业务整合。这条路径的最短时长难以估计，参考行业内的可比案例，嘉联支付曾在被中止审查约一年半后才在第六批公示中过审，并非线性修复。

其三，6000万元的借款豁免显示这是一次“有补偿、有交代”的离场。豁免安排意味着抖音承担了联动优势前期为推进整改发生的实际成本，并以无追索权的方式让它回到原股东体系继续经营。

四、行业共性显露：小红书正在踩同样的坑

与抖音同期布局支付牌照的小红书，正在经历高度相似的剧本。

2025年11月，小红书通过全资子公司宁智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以约1.48亿元完成对东方电子支付有限公司100%股权的收购，并将注册资本从1.21亿元增资至2亿元，以满足《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的资本门槛要求。

东方支付持有储值账户运营Ⅰ类（即原“互联网支付”）许可，业务覆盖全国海关税费电子支付、自贸区业务、跨境人民币、跨境外汇支付等。

小红书的意图清晰——补齐生态内“种草—交易—支付”的闭环，并支撑其后续上线跨境电商平台Redshop的全球化布局。

2026年4月30日，中国人民银行官网发布2026年5月批次《支付业务许可证》续展公示信息，包括支付宝、财付通、银联商务在内的17家机构顺利换发长期有效牌照，但东方电子支付、深圳快付通、杉德支付3家被中止审查，开联通支付续展申请不予受理。

东方支付是其中最受市场关注的标的，距离收购完成仅5个月。

抖音的联动优势与小红书的东方电子支付，两者共同的特征是：股权发生重大变更后，备案与业务交接流程未在续展窗口期内完成闭环，整改与合规认定尚未充分体现，进而触发《行政许可实施办法》第二十四条所列情形，被监管统一放入中止序列。

五、支付牌照市场“变天”了：买方窗口正在关闭

抖音、小红书并购所遭遇的监管结果，正是当下行业逻辑正在切换的信号。

自2011年央行发出首批支付牌照后，过去十几年间，牌照从批发的“入场券”变成限量的“稀缺资产”，盛况空前——因为央行基本不发新牌，市场上的存量牌照供不应求。互联网平台靠收购存量牌照获取支付资质的路径畅通无阻，例如字节收购合众易宝、美团收购钱袋宝、拼多多收购付费通，皆是先例。

2024年5月1日，《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后，监管模式由“五年一续”切换为“长期有效+日常动态监管”。长期有效牌照的本质是对机构当前合规状态的认可，并不等于豁免券。任何时刻出现合规问题，机构都可能面临资质调整。

此后，存量牌照本身正在经历高强度出清，并购后的合规继承、股权变更备案、整改落地节奏，又被监管纳入了更严格的审查视野。

据博通分析，2025年至今，仍有11家支付机构处于中止状态；历史上从中止状态恢复审核、通过续展的，仅有3家机构；同期被注销牌照的支付机构，则接近20家。

据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央行已累计注销115张支付牌照，存量牌照缩减至156家，较271张历史峰值已下降超过四成。

这意味着并购窗口未来只会更窄。

一是行业逻辑发生变化，支付牌照不再是一种“买到即赚到”的稀缺资产，而是一种“持续合规能力”的实体证明。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海联金汇在2016年前后以约30亿元拿下了联动优势，在2024年并购交易转让价格为14亿元左右，本身说明了这几年牌照作为准入型资产正在贬值。

二是战略地位的下降，多数头部大厂平台的支付基础能力已经在上一轮收购和自建中完成，新增并购的边际价值显著降低。

大厂高价“扫牌”的时代正在落幕。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桔子”（ID：itjuzi521），作者：吴梅梅，36氪经授权发布。